查他。郑文秀的声音很低,查他收了谁的钱,替谁办事。
赵郎中在榆林住了五天,终于去了响塘堡。
他带着十个兵部的差役,骑着马从榆林出发往北走。李砚站在城门口迎接。
赵郎中一路辛苦。李砚抱拳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赵郎中翻身下马,回了一礼,脸上没有笑容:李将军,下官奉兵部之命,来响塘堡核查几件事。请将军配合。
赵郎中请讲。
赵郎中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展开,念道:一、查响塘堡军械来源;二、查响塘堡粮饷账目;三、查响塘堡兵员员额。限五日内查清,具文上报。
李砚点了点头:赵郎中放心。您要查什么,我配合。
赵郎中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客气话:那下官就不客气了。从今天开始,下官要在堡子里住几天。请将军把账册、花名册、军械清单全部准备好,下官要一一核对。
李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里面请。李纪平,带赵郎中去休息。
李纪平应了一声,带着赵郎中走了。
黄良斌站在李砚身后,看着赵郎中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:将军,他来者不善。
我知道。李砚说,兵部右侍郎张德茂的人,不会是好对付的。
那怎么办?
让他查。李砚转过身,我们准备好了。
赵郎中在响塘堡住了五天。
第一天,他查军械。钢臂弩、铁骨车、板甲——这些东西,李砚全部转移到了盐湖和矿山,只留下一百把朝廷拨的制式弓弩和五十把从鞑子手里缴获的弯刀。军械库里的东西看起来寒酸,但都是的。
赵郎中在军械库里转了一圈,拿起一把弓弩看了看又放下:李将军,这些就是你的全部军械?
李砚说,响塘堡穷,朝廷拨的东西少,我们能用的不多。
赵郎中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他查粮饷账目。响塘堡的粮饷账目做得很细,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。朝廷拨了多少、发了多少、还剩多少,一一对应。赵郎中翻了一天账册,没找出毛病。但他翻到第三本账册的中间几页时,手指停了一下——那几页的墨色比前后页深一些,像是后来补写的。他抬头看了李砚一眼,李砚站在窗口,背对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赵郎中又翻了翻前后的日期对应,没有断档,便没有追问,把账册合上了。
第三天,他查花名册。响塘堡的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二百人——那是朝廷核定的员额。李砚实际只有一千人,但他让周世安把花名册做了手脚,把已经战死、逃亡、退役的人名都保留着凑足了一千二百。赵郎中抽查了五十个人,让周世安把被点名的人叫到校场上,一个个对答。
前三十个都顺利过了。有人报出了自己的籍贯、入伍年月、所属百户,有人伸出手让赵郎中看虎口的茧子,都不像是假的。赵郎中的笔在纸上勾一个,又勾一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第三十一个人的时候,出了岔子。
赵郎中念了一个名字:刘大柱。
校场上站着的那个老兵愣了一瞬。他不是刘大柱——真正的刘大柱去年秋天在盐湖之战中阵亡了,现在顶替他的是个从榆林跑来的新兵,姓王,才来了不到两个月。周世安让他顶了这个名字,花名册上的籍贯、年纪、入伍年月都改过了,但这个人还不太熟悉自己的。
那个老兵张了张嘴,第一声没发出来。赵郎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刘大柱?赵郎中又念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老兵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:……是。
籍贯?
榆林……榆林卫。他的声音有点紧,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向上翘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不确定。
赵郎中的笔没动。他看着那个老兵,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,来回比了一下。校场上安静了一瞬,风从城头上灌下来,吹得花名册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。
周世安站在赵郎中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,不经意的,像是换个姿势。他的目光从赵郎中的肩膀上方越过,落在那老兵脸上。没有瞪眼,没有皱眉,只是看了一眼——极其平淡的一眼,像是看一个站在路边不碍事的人。但那老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榆林卫,老兵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稳了一些,属榆林镇中营,万历四十六年入伍。
赵郎中低头看了看花名册上的记录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老兵。他沉默了两三个呼吸,然后提笔在那一栏上勾了一下,没有说话,念了下一个名字。
周世安退回了原来的位置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第四天,赵郎中查了盐湖。李砚带他去了盐湖。盐湖的盐堆得像小山一样,白花花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周世安带着三百个人守在湖边,营寨、壕沟、栅栏一应俱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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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将军,这些盐是谁在卖?赵郎中问。
明记商号。李砚说,曲长老是明记商号的掌柜。
明记商号?赵郎中的眼睛眯了起来,就是那个在西北做了五年生意的明记商号?
赵郎中沉默了片刻,没有再问。
第五天,赵郎中把李砚叫到了他住的房间。
李将军,赵郎中坐在条凳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下官查了五天,没查出什么问题。但下官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赵郎中请讲。
将军在响塘堡守边,功劳不小。但功劳太大,也不是好事。朝中有人盯着将军,将军自己要多加小心。
这话和魏千户、曹郎中说的一模一样。李砚看着他,抱了抱拳:多谢赵郎中提醒。
赵郎中站起身:那下官就告辞了。回去之后,如实上报。
赵郎中慢走。
赵郎中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李将军,您手里的钢臂弩,不是朝廷拨的。但下官没有写在报告里。
李砚的手顿了一下:为什么?
赵郎中转过身看着他:因为下官在边关待过。知道边关的苦,也知道边关的将士需要什么。您手里的钢臂弩是从哪儿来的,下官不问。只要您用它打鞑子,下官就当没看见。
他抱了抱拳,转身走了。
赵郎中走了之后,李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这是他对危险的直觉。
军械!他快步走向军械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