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睁眼看到的就不是个公平的世道，”红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说道，“父母因我比兄长少了个把虐待我，将‘我生了你，我是你大恩人’的话挂在嘴边，对一张白纸的我反复灌输‘我生了你，所以你欠我的’这等话。我幼时不懂，一张白纸，自是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，况且还有那所谓的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’这等话，自是面对父母满是愧疚，以为我生出来就是欠了他们的。”

“长大了，知事了，才发现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曾做过，甚至这一双父母也不是我想要的，”红娘说到这里，轻笑了一声，“真给做女儿的选择的话，怕是没几个做女儿的想要这等父母的。”

“出生不由我，父母不由我，这生出来就带出的一笔恩情债也不由我。”红娘轻笑道，“从头至尾都莫名其妙的，什么都不曾做，就砸了一笔好大的恩情债在头上，你等说我委屈不委屈，冤不冤？”

“这恩情债不是白纸黑字的，甚至怎么欠下的都不知道，只存在于他两个的口中，”红娘冷笑，“我想不明白这回事，想问问周围人，让周围人来主持公道。可笑的是周围有很多人也不问青红皂白，点头就跟着这对畜生不如的烂人父母应和，说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’，‘将你生出来就是大恩’，却不知我根本不想被这等烂人生出来。”

“周围那么多人睁眼说瞎话，没有半分证据的信口雌黄，帮着这一对烂人父母害人，”红娘又道，“我越来越发现这世道是如此的滑稽，哪里来的公道？哪里来的公平？官与官在相护，恶人与恶人在相护，很多人都在那里睁眼说瞎话，也不看事实，张口就来的助长恶人的气焰。”

“你等知道么？那些帮着我那烂人父母的甚至还是很多人眼里的好人，他们对自己的儿女极好，是世人都看的明白的好，”红娘说道，“也热心肠的帮助乡邻。可就是这样的好人！在我眼里原本得以求助的好人！面对我的求助时却张口就来的站在‘父母’那一边，也不看事实真相，一张嘴就是‘生养之恩大过天’，我遍寻周围，怎么也寻不到一个可以求助之人，寻不到一个真正主持公道之人。”

“这好人……”莫夫人听到这里怔了一怔，下意识道，“其实不少呢！”

热心肠的助人，也做了那世人都看得到的善事，可同时又将‘父母’之位捧到至高之位，他们自己做父母或许做的尚可，却也百般维护‘父母’这两个字的地位，不断的将‘父母’捧上神坛，见不得‘父母’两个字被泼上一点脏水，哪怕对方说的是真的，也睁眼说瞎话，必须是假的。

只要发生了争执，父母就一定是对的，儿女一定是错的，毕竟生养之恩大过天。

“这好人维护这红娘的爹娘不奇怪吧，”莫夫人舒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，瞥了眼一旁不语的莫小娘子，又看了看只是蹙眉，却没有开口的白诸，忽地笑了，“你两个还没做爹娘，有些话不能说，我这个当了母亲的却是能说的。”

“生养之恩大过天不就等同‘我生出了你，所以你天生就欠我的’？”莫夫人说道，“一句话讲的文邹邹的，好听些，一句话讲的粗俗直白，难听些，可骨子里不是同一个意思？如此……这好人会维护红娘爹娘有什么奇怪的么？他们信奉的本就是同一个道理。”

“所以这种事寻求公道怎能寻他们？”莫夫人又道，“她同她那父母在争论，却寻了个披了一张好看些的皮的她那父母来做裁判，怎的可能判她赢？”

这话实在是太明白不过了，白诸笑了，说道：“莫夫人真真是个坦诚人。”

虽然自诩自己只是个容貌尚且过得去，其他方面平平的寻常人，命好些，嫁了个老莫，生了个有本事的女儿，可不论是老莫还是莫小娘子都这般爱重莫夫人这个不怎么聪明的‘俗人’，莫夫人在有些方面的长处自确实是存在的。

“或者，可以说的再细致些，或许在旁的事上能寻那些好人来评判，可对事不对人，这一桩事上，不能寻他们来评判的。”莫小娘子说道，“她在这件事上挑错了裁判，又怎么可能看得到公道？”

“看不到公道，由此绝望，不再信这世间公道，而信那交情都融在酒里的那条小道。”白诸接话，道，“这等事我等如今马后炮，自然看的明白，可设身处地的一想，尤其似她自小到大被父母灌输进去这等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’这等观念，身处局中，未必看的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