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淮出京的日子选在一个春明景淑的晴日。是日朝会,他于太极殿上辞别了御座之上的君王,轻骑缓辔,在任城王的护送下驶离了洛阳城郭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殿下要再这么送下去,只怕淮到宵禁也出不了洛阳地界。”
洛阳东郊的鸿池是行人送别圣地,燕淮同任城王嬴绍并驾齐躯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宜人春色里,浅草没蹄,燕子飞还。澄蓝苍穹下,泆泆的白云顺风而回,不远处的鸿池若一汪碧色翡翠镶嵌于大地之上。
春草蔚茂,幽碧草丛间鹞子白鹭低飞来往,有放牧的十三四岁的少女甩动春鞭乘牛行过,口中哼唱着甜蜜而柔情的古老歌谣:
“溱与洧,方涣涣兮。士与女,方秉蕳兮。女曰观乎?士曰既且。且往观乎?洧之外,洵訏于且乐。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……”
“溱与洧,浏其清矣。士与女,殷其盈矣。女曰观乎?士曰既且。且往观乎?洧之外,洵訏于且乐。维士与女,伊其将谑,赠之以勺药……”
女孩子的歌声清澈嘹亮,牵动着过往游子的马蹄。燕淮骑速减缓,终至停下。他木然看着春景中乘牛而去的少女,心绪似风中乱舞的蒲公英,在春风中漫游,无从栖息。
他不喜欢洛阳的春日。
日光曜景,陌上草薰,此情此景很容易便使他想起去年此时同那美丽的女孩子的约定来。他曾同她约定要趁春日来东郊骑马射猎游玩,却终是物是人非,不可能实现了。
草丛间正盛开着簇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芍药,诱蜂引蝶。燕淮眼中柔波一闪,收拢情绪,回头对任城王道:“殿下今日来送我,淮心中感激,无以为报。请留步吧,你我就此别过。”
“阿贺敦,你就这么急着要走?”
任城王意气风发地翻身下马,执马鞭挥手指向他身后“你且回头看看,谁来了。”
和煦的春风送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,燕淮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,阳春艳景之中,一驾雕金饰玉的轺车辘辘而来。车前悬挂着纹饰繁复的罗帐,掩去车中情形,而坐于车前驾车的那个,赫然是他那已位极人臣的表兄苏衡。
“表哥?”
燕淮诧异喃喃,下意识看向了他身后低垂的罗幔。苏衡如今位高权重,能让他亲自驾车的除了他的父母也便只有陛下和皇后。陛下是会骑马的,不必乘车而来,难道是……
他呼吸骤紧,视线紧紧粘着于帷幔之上,神魂皆似出窍。
轺车在二人马前停下,帷幔被人从车中拨开,露出一张娇美绝伦的小脸来。燕淮的神情僵在了脸上,猛地反应过来,屈膝跪下抱拳行礼:“臣燕淮拜见皇后殿下!”
那车中坐的不是旁人,正是此时犹该待在宫城里陪伴圣驾的皇后。念阮搭着兄长的手自车中出来,看着那自幼随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如今却伏在自己身前下跪行礼,眼角突兀地一酸,示意苏衡扶起他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