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熙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:“民间许多小吃都没有特定的名字,我记得这东西就叫蒸儿糕。”他说着,唇角弯了弯,笑出两颗微尖的小虎牙道:“我去替阿姐买。”
他风风火火跑到摊边。
前面一炉糕子已经全部卖完了,需要等摊主做下一炉。
他站在那里,思绪便不由又回到了刚刚走神那会儿。他心想,自己当初一定是脑子被毛驴踢了,包括适才在城门口也是,才会隐瞒身份。
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。
何况这么不牢靠的谎,哪里都是漏洞,迟早会拆穿的。
可见那毛驴定是施展出十八般武艺,重重地踢了他好几脚。否则,他但凡没有糊涂透顶,怎么可能对江城雪撒谎。纵使他能欺成千上万人,也不该骗江城雪一个人。
毕竟,那可是阿姐啊。
摊主的蒸儿糕熟了,他付了银两,在心底暗下决定。一定要坦白,要解释,还要道歉。
更得趁早,就在今晚。
他手中提着油纸包往回走,黑米蒸糕与白米蒸糕各一块儿:“阿姐尝尝?要趁热吃才香。”
江城雪接过捧在手中,炉子般暖融融的温度蓦地渗入掌心,驱散了潜藏在秋夜里的寒意。咬一口进嘴中,甚是松香软糯,又有早已融化成糖浆的芝麻流心在舌苔铺开,甜而不腻。
难怪孩童们争前恐后地购买,两文铜钱一块糕子,好吃热乎且便宜,换做谁能不喜欢。
江城雪吃完一块白米糕,贺熙朝道:“阿姐再试试黑米的?”
“味道大体上差不多。”江城雪尝过之后道,“但更糯些,也更甜些。”
“怪不得黑米糕卖得比白米糕更好些。”贺熙朝道,“方才摊主告诉我,今日带出来的黑米已经全部卖光了。阿姐吃的,是最后一块儿。”
江城雪眉梢轻抬,因他这话后知后觉发现少年只给她买了蒸儿糕,却没给自己买。
缘故竟是在这。
她撕下半张油纸,用其垫着手指,在自己没吃过的那头将黑米糕子掰下半块,递到他面前。
贺熙朝一愣,反应过来她的用意。
霎时间,忽觉耳畔寂静,四周熙攘如潮水褪得远去。隔绝尘世喧嚣,少年眼中只有半块冒着蒙蒙白气的蒸糕,和捻着蒸儿糕的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他觉得那只总爱踢他脑袋的毛驴又出来作怪了,脑中一片空白,挺立着的脊梁骨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弯曲下去,任着江城雪伸手的姿势,低头撷走那半块黑米糕。
江城雪瞪大眼睛,她的本意是分他一些,自然以为对方会用手来接。
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直接用嘴。
甚至从她的角度垂望下去,借了视线错位的缘故,仿佛少年薄唇抹去一切距离地贴在了她指尖上,如风露斗胆亲吻着荆棘玫瑰。
荆棘被风的热烈吹得收敛。
玫瑰被露的呼吸惊得瑟缩。
江城雪指尖一颤,黑米糕脱离手指,恰好整块都进了贺熙朝的肚子。
少年的腮帮子因撑着米糕而微微鼓起,目光抬起的刹那,撞见江城雪面上有彷徨一闪而过。他心头猛然一颤,胡乱踹他脑子的驴逃跑了,冷静与清醒回笼,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脸颊不由自主地浮上颜色,绯红愈来愈浓,想要解释说自己在买糕子时,双手沾了些炉灰,不干净,所以才那样做。但一开口,却是软糯米糕先噎住了咽喉,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。
少焉,不止是面颊,就连脖颈也红得深浓。
江城雪瞧着他这幅模样,眉目不禁染上几分无奈,什么斥责的话都说不出了:“走吧,再往前头看看。”
他们越往城中央走,越是见到景象繁荣。
果然如书中所言,东市所有的酒楼店家都装点了门面,显得焕然一新,牌楼上挂满绸缎与彩绡,桂花蜜酒的醇香飘出深长小巷。
高台楼阁、江岸画舫,四处人声鼎沸,无处不热闹。比之宫宴华而不实的奢靡,这才更显京都繁荣昌盛。
两人每往前走一截路,身侧的吆喝声便换上几种。售花灯、天灯、河灯的有,卖月饼、螃蟹、糕点的也有,胭脂水粉与珠钗首饰不甘示弱,各类小玩意儿更是一步一种品样,相互不重复。
江城雪稍稍观察之后发现,众人大多与亲朋好友登高望明月或卧船看星河。是以,酒楼中凭栏而望的桌席与雅间早就被人提前预订了去。
他们进城的时辰晚了些,只能选择后者。
倒也没什么不好,今夜清风恰煦,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放纵木筏如苇叶随意飘荡,凌万顷之茫然。
中秋佳节该有的物什,扁舟上一样不缺。月饼是五仁馅儿的,果仁与柑橘的清香盈满唇齿。蒸蟹是蟹黄肥美的母蟹,蘸上些许醋汁,便将浓浓鲜香最大程度地释放出来。
江城雪还在桌底找到两盏荷花灯。
笔墨在侧,供以书写愿望,寄情远方。
她的手指在笔杆上空顿了顿,片刻后,却是手腕径直拐了个弯伸向烛台,用烛心火苗点燃花灯,将只字未写的花灯送入江河,随波逐流。
“阿姐不许愿吗?”贺熙朝狐疑反问。
“这江面漂浮着的河灯没有上万也有数千,若世间真有神明,怕是也看不过来那么多。”江城雪嗓音淡淡的,“许了未必见得就有用。”
而她的心愿很实际,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。她想回家,回到属于她自己的、有温度的、真实存在的家。
她道:“我不相信神佛保佑,只信自己。”
贺熙朝望着花瓣明艳绽放的河灯逐渐飘远。
他突然伸手拿过毛笔润墨,三两下就在另一盏花灯的表面写好字。而后燃烛、放灯,所有动作一气呵成。
他道:“阿姐要不要问问我许了什么愿?”
“不必了。”江城雪摇了摇头,“你若信这个,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我写的是,希望阿姐心想事成。”少年好似浑然不在意,把花灯上的愿望念了出来。
“我原本也不相信世上有神灵,但既然阿姐没写心愿的话,我就当做一回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’好了。”
江城雪面露迷茫,不解他想表达什么。
贺熙朝单手托着半边下巴,神情很是认真:“阿姐信自己,而我替阿姐向天祈福。这样,无论天上地下究竟有没有神灵,阿姐的心愿都有了双份的保障,得以实现的概率也能更大一些。”
他说话时,皎洁月色盛满少年含笑眉眼,如墨玉般的瞳仁流转出灼灼风华。似桃花落入春水,荡出数层涟漪。
真挚、深沉。